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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的博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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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友人诗文原创:西风《仰望与重建》  

2010-11-21 19:27:02|  分类: 友人原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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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西风《仰望与重建》 - am的博克 - am的博克(附:西风随笔《海啸与南方狼)

 仰望与重建——《青铜调》简论

          青铜在暮色里苍老,我藏匿 

 袅袅白雾,神州万里飞雪

   无数次弥漫,掩埋与重现

    谁掌护一盏枯灯独坐焦土

    查阅这巨大的伤势

                ——《鸿慈永枯

引自周小铁  

这是南方狼第二本诗集《逐鹿者》中我非常喜爱的一组诗句。作为其诗歌的核心意象,青铜在《逐鹿者》中多次出现:”江水向西,那些流逝在青铜里的血/带鳞的脚爪不融于任何暑期与寒流/无声无息绕大地环行的精灵/它是人间古老悲剧的中心”(《潮(二)》)。青铜是红铜(纯铜)加入锡或铅的合金,因颜色青灰,被称为青铜。与红铜相比,青铜强度高、铸造性好、耐磨、性质稳定而持久。青铜诞生于人类文明社会的早期,在世界各地均有出现,所以是一种世界性文明的象征。而中国青铜器制作精美,代表着先秦时期高超的技术与文化,在世界各地青铜器中堪称艺术价值最高。南方狼以青铜喻中华文明,尤其是以老庄和儒家思想为代表的先秦哲学,为当代汉诗植入纯正的中国元素,接近汉语本质的诗思和表达,也就是让中国现代诗歌真正成为“汉语”诗歌。

为此年轻的南方狼从来都不仅仅满足于他的诗歌在一首、一篇中的得失成败,而是全心致力于营建一个宏大驳杂的诗歌体系。《青铜调》和《逐鹿者》以及他的第一本诗集《狼的爪痕》是这个诗歌体系的三个有机组成部分。在还略显稚嫩的《狼的爪痕》中,这一企图和野心就已初见端弥。《逐鹿者》则是完成了十分重要的奠基:那些灿若朗星的诗篇,特别是《故宫钟表展》、《午门的乌鸦》、《出巫峡记》组诗和《仰望星空》系列等,横空出世,开创了其独特的奇崛冷峻、瑰彩多姿的风格和语言。而《青铜调》在《逐鹿者》的基础上迈向更为深邃辽阔的诗歌远景:《逐鹿者》在仰望中求索——仰望消逝于时间长河的古老东方文明,并以此为坐标,求索其对于现代文明的价值和意义;《青铜调》在仰望中开始了更为艰辛的重建——重建我们赖以栖身的精神家园,在这物质越来越丰富而灵魂越来越枯竭的时代。

《青铜调》是时代的强音,充盈本正、醍醐灌顶,让我们对宇宙、社会和自身产生了不可遏制的全新感悟和思考。这种越来越冷静深刻的哲思是诗歌发展的动力和源泉,而《青铜调》将引领当代汉诗走向真正的独立、成熟和辉煌。在中国新诗百年将临之际,南方狼以三年心血、十年积淀,完成了这部鸿篇巨制,也完成了其诗歌体系中至关重要的部分。我想《青铜调》今后很可能不是南方狼最好的作品,但一定是其最重要的文本。当我于2009年初在加州伯克利读完他电邮过来的刚刚完成的长诗初稿,窗外正好暮雨潇潇,傍晚的钟声在恍惚间变得苍老;而不远处的大海潮涨潮落,新的时光正在开启无穷的力量……

 

1

《青铜调》以这般天启神谕的文字开始:

 

    两头兽在瀚海两端低头舔着海水。它们悬隔亿年

    一匹蛙遍体碧透,独立荒芜澎湃的礁岩之顶,翘首遥望彼岸的孤绝

    遥望断章与皲裂,上下皆是纵横崩越,訇然开阖的地理天文

    星汉烂漫如昨,挱椤枯荣数度。卷长舌食墨云,歌咏古陆冰河不朽

    …………

     脱躯窍易珠胎始初多艰,雷震震而长戚,天雨运载普天精气灵元

    澹澹入海。铜台一春,日伏鲎隐,落木秋长,慧出鲸殇

    峡谷万古空寥,另一类苍生破开烟霞雾霓

    出水兮,浴火兮,斩棘逐鹿之身影顺承造化,感应圣明

 

这篇楔子极其精彩,以叹为观止、溢彩流光的语言带我门进入原始洪荒的中国神话时代。这是远古也是遥远的未来,悬隔亿年周而复始。遥想我们祖先的轩辕之世,星汉灿烂江河纯澈,阳光毫无遮拦地普照那被各种大型动物称霸的海洋、陆地和天空。人类从卑微中开始了非凡的文明之旅,洪水猛兽渐渐消退,礼乐和干戈并起,宗教与祭祀慢慢盛行起来。

而结尾处的结语如此回应开头:

 

群峰替下鲸涛,万灵衰老

礼乐和潮声一起默然

他长啸成太阳风穿行宇宙

巨大的光柱渗透万物六合

返照海面最初的安宁

 

一切都会衰老、毁灭,终将归于“最初的安宁”,我们人类和人类创造的文明也不例外。就在我们的星球,多少强悍的帝国灰飞烟灭,多少神秘的文明杳无踪影,连我们曾经引以自傲的中华文明,如今还剩下多少?而毁灭意味着重生,湮灭孕育着创新,在寂静深处出水浴火石破天惊,兴起“另一类苍生”以“顺承造化,感应圣明”。这是我们熟知的天道循环,宇宙万物不断创生、演化、毁亡的过程,虽然现代科学还没有充分的证据来支持或是否定。我个人是倾向于相信宇宙的未来不会归于永恒的死寂,应该如同我们的祖先所设想的那样,一遍遍往复循环无穷无尽。

在楔子和结语之间是五卷正文,各卷的卷名为中国古典乐器的五个音调:羽宫角商徵,分别对应着水土木金火这五行。每卷十二节,对应着十二律吕。一律含五音,十二律纳六十音,正好对应正文的六十诗节。同时每卷十二节在时间上表征十二时辰和十二生肖,总共六十小节也对应着中国古代六十载天干地支纪年法,每六十年一个循环。如果再加上楔子和结语以及第26节额外的两篇,总共就是六十四篇,暗合《易经》中的六十四卦。这样精妙独特的外在结构,近乎完美不可复制。这也是南方狼以汉语文字在纸上建筑和体验中国古典哲学、文化之美,不是仅仅停留在使用一些古典的词语和意象。

而从内部结构看,各卷各节在内容上既互相独立,又相辅相成,是密不可分的整体之一部分。粗读这首长诗,感觉时空交错纠结,一个个意象纷至沓来,似乎难以找出线索、理出头绪。其实南方狼独具匠心地创造出最适合这首长诗的结构:有序和无序相结合,整体有序而局部无序。过分整齐的长诗读来让人感觉呆板,而过分紊乱则让人困惑厌倦。从总体来看,《青铜调》是以作者个人和中华民族的成长发展史作为两个相互缠绕交织的总线索,各卷分别围绕一个中心主题和一个主体意象展开十二小节,秩序井然:虽然各卷各节的内容相互独立,但却是不可以随意打乱顺序的。而从各卷和各节来看,则是非常自由奔放,南方狼以纵横开阖的诗笔,驰骋于无垠的时空,力图接近想象力的极限。

我没有时间和精力仔细研究《青铜调》每卷、每节的内容和音律、五行、纪年、六十四卦象的极其复杂而精巧的对应关系,但是我想音律的抑扬顿挫,五行的相生相克,时序的次第轮回,八卦的玄妙易理,南方狼一定会加以统筹考虑,以呈现中国古典哲学基本思想的简洁朴素而深邃幽远,加以组合则变化无穷,包容宇宙万物。比如我在楔子中读到了易经首卦“乾”卦的“大哉乾元,万物资始”的气势,而结语的末段则有易经最后一卦“未济”卦的宇宙无穷演化永不圆满之意。我对于《易经》没有太多了解,希望今后有学者对此作出具体深入的研究。我想如果要做到对《青铜调》面面俱到、层层深入的评论,那真是要写一部厚厚的专著。而我在这座光彩夺目、气象万千的青铜宫殿面前,只能管中窥物,对自己深为喜爱并且约莫理解的一砖半瓦作些极其概略的简述,许多重要的东西反而会被不可避免地忽略掉。另外在这篇文章里,更多的是我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非常个人的感受和思考,可能浅陋,甚至离题万里,却是我面对这首长诗时内心的真实。希望这篇简论能够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以期这道本真的青铜光芒不被长期忽视,甚至埋没于时代的沙砾。

 

2 

《青铜调》的第一卷是《羽音·淼》。羽音属水,圆清舒畅而低沉婉转。这一卷的主要内容是生死,着眼于生命之初的体验和对于死亡的想象。我们知道最初的生命来自海洋,而南方狼却以唐婴之血作为正文的开篇:“接取一滴唐婴之血/其比例/轩辕氏五成/祝融氏两成/神农氏两成/东突厥半成/西州回鹘儿半成”,直接进入中华文明最鼎盛的赫赫大唐。此时的唐人,已经在血统上不再“纯正”,是民族大融合的产物。同样中华文明也融入外民族的许多成分,不仅有农耕社会、礼仪之邦的优雅文静,还有草原游牧部落的强悍血性。因此大唐的文化艺术张扬开放、大开大阖,军事力量的强盛带动诗歌慷慨激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不像后世的宋朝那般文弱,简直是任人欺凌宰割。

我们知道,胎儿九个月的发育过程重复了人类几亿年的进化过程。而作者非常巧妙地以婴儿成长史描述盛唐来自几千年的积累,从半坡到魏晋的艰辛历程终于成就青铜文明之巅:“半坡野熊宴,长安胡姬舞/他的吻舌品尝过荇菜太牢,酥油糌粑/左耳听闻钟磬礼乐右耳萦回羌笛边声/他的鼻端依次飘过槐花幽兰,桑木蒲艾/宗庙里香火如初,焰心苦寒如雪瓣”,“血压,起起伏伏/公元七一三年,开元盛世/公元前一二三年,匈奴没落/这其间臃塞着流民盐铁与车马/小小心跳,如攻伐的鼓点/亦如远涉的桨声/他四肢的划行则如海里的鱼/沉浮于秋水的头囟儿霍然收拢/从魏晋寒潭泅浪而来”。任何文明的辉煌都不是一时一地的成就,总是源于世世代代的积累和承继。现在我们的伟大传统,尤其是精神气质、艺术和信仰,还剩下多少,是否还值得珍视和保持?南方狼对传统文化的一贯坚守、执着和信心令我感动。

接下来的个人童年回忆,如诗如画安静美丽:“桂子香透晚钟,替下芙蓉”,“美丽如黄霞的琥珀”,“白雪清角随一汪清泉飘下仙山”,“一页谱牒岿然不动/重重汗青充塞海上楼台”。这些诗句就是放进唐诗宋词中也毫不逊色。南方狼诗歌最可贵之处乃是重新与绵延不尽的中国古典诗歌直接血脉相连,其典雅的词语和幽微的意境却又充满着现代意识和技法。诗中的无限追忆虽然明朗亮丽,我却感到一种幽长的叹息和淡淡的哀伤——美好是仅仅属于过去的。蝶之翼,虫之蜕,贝叶情书,永远留在我们不可轻易触摸的心灵深处。

《听蟹记》、《深蓝色的湖》、《河伯》、《善举一》、《钩沉》这五篇集中讲述死亡。让我感触最深的是,很多人都是在看到同龄人去世时才第一次真切感受死亡的恐惧和神秘。我的一个表妹就溺死于我们村的池塘,使我在那个漫长的夏季久久地思索人死之后究竟会怎样,去向哪里,是否是进入无边和永恒的黑暗?在南方狼的想象里,死亡既有诗意的一面:“扇贝和睡莲交替扩散着倦意”,也是残忍恐怖的:“淤泥黑茫茫震颤如夤夜”、“青口獠牙撕咬苍空生灵”。在他们最后的时刻,有的安详自然,有的苦苦挣扎,“泼溅碧血”。而最伟大的死亡是牺牲:“化为木薪与光荣,燃烧起来/伴你们熬过最后的饥寒”。《钩沉》亦使我想起儿时读过的唐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每当九月秋至,故乡也该是“茱萸绚烂/落满南山”。那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悲苦离情,使我在远隔重洋的第一个秋天常常夜不能寐,窗外落叶随风聚散,窗内一枕异乡明月。

《历史课》是《青铜调》最重要的章节之一,以大量的最具代表性的史料陈述作者的历史观。而历史观贯穿于南方狼诗歌写作的整个进程,特别体现在《午门的乌鸦》和《故宫钟表展》这两首代表性作品里。《午门的乌鸦》展现了历史的“纠集,蔓延,困惑”,而《故宫钟表展》描述了中华民族文化与血统和异族交融的演化史。而《历史课》将现实和过往交织在一起,在同一个空间上演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这也是整首长诗经常使用的手法,时间的顺序和间隔好像忽然消失了,一切被糅合到一起,凸显当前事件的历史重复性:“拯救落水儿童的英雄,宣传栏板书如雪/斩除暴鼍恶蛟的豪杰,安民告示墨迹未干”,以及某种荒诞性:“一切井然有序,却有紊乱的脑电波/却有人奇思泉涌,口若悬河”。《龙神》的开篇使我想起某个现代史上最荒唐却不是最疯狂的年代:“于是青铜沸腾,钢汁流芳/大漠生烟,荒山摇焰”。《遗传病》实是一部家谱,有我们无法改变的血统和秩序:“曲曲折折的脐带如锁链”,也让我们紧紧相连。第一卷的最后一篇《卖鱼赋》又回到幽深的历史,“独坐柳岸,看春潮生平”,是曾经沧海桑田之后的傲岸和悲凉。

 

3 

《青铜调》的第二卷是《宫音·垚》。宫音浑厚浊重,长远以闻,整卷有“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之意。垚字的意思是山高,不仅以字形表达宫音属土,而且以字意暗喻作者不断奋进登高的志向。“一棵海葵长成森林”,“我们来到高处,仰慕峰峦”,“登玄云,栖昆仑/役灵兽,邀诸神”。我们大都有过十分令人怀念的意气风发少年时,为了理想不畏艰苦,豪迈朗健,“星雨滂沱而光辉”。可是随着时光渐去,我们常常越来越消沉——理想和现实难以相容的苦闷,让我们中间有几人能够虽百曲千折终不堕其志?《青泥案》中,“昨日那些神采奕奕的泥佣/如今都列队跪着,更多的则躺着”,这是个人也是时代莫大的悲哀。“是否尚存嗓音独特的鬼雄”?这句诗让我击节赞叹——生为人杰,死亦鬼雄,而且是嗓音独特的鬼雄!作者以青铜调为题,自然对声音极为重视,结语用口技呼应了这一节:“用狸猫的声音驱赶硕鼠/他坚持以上古的舌头发音”,“五千年了,他喊哑了嗓子,仍不遗余力”。

紧接着的是极其重要的《语言尚未诞生之前》,其中心主题是南方狼和海啸为之共同奋斗一生的诗歌理想——承继和发扬中国古典诗歌的伟大传统,为当代汉诗寻回母体和血源。“两个人向面而立/如两座孤峰/峭壁苍冷/内里似油沸汤煮/漆黑的火山口哑默了万年”。当代汉诗是从语言和传统割裂开始的,直接嫁接于西方现代诗歌。由此联想到今日的诗坛表面看热闹非常:“那座最初的桥梁接通之后/更多的车马蠢蠢欲行/桥来桥往,过客匆匆”,实则杂草丛生,野蔓横行,充斥着名利场上的浅薄和肮脏。而他们两人要从“繁多的羊肠小径”出发,建立以母语为根基的宏大驳杂的诗歌体系,直到“合为大道再无间隙/随心所欲地奔突飞行/最偏远荒寂的站点,转瞬即至”。当然这一篇在哲学形而上的隐喻也非常生动丰富,可以由此引发许多诗学、社会和人生的命题。

《时空醉》是对于时间和空间深刻关系的有趣思考和联想:“你乘班机去远方\同时寄出一封信\你到,信未到”,“而烂苹果里悸动之青虫/恰恰暴露出时间弯曲的血脉”。由于长期从事科学研究,我特别喜爱这样的思维探索。说到底,诗歌不仅仅是语言,更是哲思;无论古典还是现代诗歌,思维的深度和质感直接决定其成败优劣。《时空醉》的结尾,“便在晚唐家势中落,亦可收养遗孤三千/此时的孺子不名一文/那就至少拨快时针,令未来提前/那时候我至少买得起些许奶粉与尿布/那时候我至少可以带来几件童装一席被褥”,是超越时空回应杜甫的伟大仁爱:“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护蝴》将这种仁爱由人类推至蝴蝶,“春夜,听蝶扑打雨水/便举灯醒来,见风卷新叶/断翼飞零如落花/便合拢五指,以掌心遮护/你鲜葱般的,未染红尘的手”,乃至世间所有的动植物。我们应该敬畏最卑微脆弱的生命,它们和我们都同样来自和归于自然,应该和它们一起和谐地生存。

在《圾》和《封条》里,历史的遗留物被分成两类,一类被泥土掩埋,而另一类被官方封存。我们可以由泥土掩埋的遗留物里“窥入历史”,但是许多可怕的真相则被牢牢锁住,“严禁入内”。这层或竹或铁之幕,在历朝历代延续着黑暗、血腥和肮脏的交易:“秘密的街衢和阴影没有尽头”。而这句诗“博物馆无疑是最典雅的废品收购站”,我尤为喜爱。几周前和女儿一起参观丹佛的自然历史博物馆,看到宽大整洁的展览厅,擦拭得锃亮的展览品,想到这句诗,不禁感到十分贴切和幽默。

《矛盾简史》进一步具体化时间在空间上重叠时产生的矛盾和荒诞感。“越王勾践在位(公元前四九一年)/民女生男孩,赏狗肉猪头,赐米酒/国家医师免费接生/产三个男孩,政府出乳母,供应口粮/而现在,他们乡下违背计划的亲戚/需悔过自新”。而唐朝的新丰少年,壮士断臂以避兵役;而现在的断臂者,“只需装上一条电动的胳膊/便可欣欣然披上戎装”。

《准确性》应该和第四卷的《相似性》作对比阅读。《准确性》描述了历史的延续性:“一粒先秦的树种,须加上/唐干宋枝明明清清飘落的木叶/方是今日盘根虬节的万钧老槐/而一个家族显赫的财富是金玉满堂/粮米满仓,如果返回/便是万历年间一挂铜钱/更远则是一枚贝币”。而在《相似性》中历史是断续的:“泥炭纪的一片苔藓是今日之花圃盆景/远古的菊石便是明晨水产市场之江螺海蜯”。准确和相似对应于生物学的遗传和变异,正是这不变与变,使地球上的物种越来越多,同样中华文明也因此越来越丰富多彩,而又血脉相连。我们今天对于传统的东西,是否也该以史为鉴加以继承和发展?

《领地》是说祖国辽阔的疆土是我们世世代代的栖身之所,我们应该保护她,坚决捍卫其完整性。在这片辽阔、美丽的土地上,我们同祖同宗,在文化上同源,没有任何理由分裂。虽然历史造成了莫大的遗憾,但流在我们每一个炎黄子孙血管里的血是相同的,总有一天我们的好兄弟会“远游荣归”。忽然想起一部抗战电视连续剧的片头歌曲的结尾:“期待着衣锦荣归回故乡,永恒不灭英雄的光芒”!

第二卷的最后一篇《百缺三》讲述个人的志向和成就与年幼时的家庭教育、故乡氛围密不可分,也是继承和发扬一个家族的优良传统。百缺三是南方狼故乡锁钥镇的一个传说:从前夫子河对岸有座住着白姓人家的大庄院。忽一日,一位道士云游至此,说这里人杰地灵,大呼三声“百缺三”而去。千百年间,这个庄院里果然各行各业人才辈出,细加统计,从道士说出“百缺三”之日算起,白氏家族出类拔萃的人才,不多不少九十七人,正合“百缺三”之数。南方狼从小就被父亲和长辈们寄予厚望:“一岁那年举行的抓周仪式,被行当包围的婴孩/巨大的宿命之圆,我会在哪一件事物前停下来/围观的长辈心里悬案,并望眼欲穿”。正是父亲和长辈们的无限关爱和细心培养,南方狼才逐渐志存高远,成就当代汉语诗歌的参天大树。南方狼对于故乡和亲人的情感无比赤诚深厚,对“养育”他的汉语文字有着相同的赤子之情:“他们仰望故国长空/殷商时期的一只灵鹄高悬于天/粘在它双腿上的泥团/蕴含六十四棵植物的种穰/能化育蒹葭、燕麦与鸿梧”。

 

4

《青铜调》的第三卷是《角音·森》。角音调畅中正,和而不戾、润而不枯。角音属木,是天下万民之象,而此卷的内容侧重于民生。开篇《嘉禾》描述中国古代漫长而稳定的以农为本的历史。和北方游牧部落不同,我们的祖先喜欢留在故乡,命运与土地田园休戚相关。在太平年月,如果风调雨顺,则“万物滋长”,“海晏河清”,“宇内宗庙林立,香火盛极”。这一幅万千百姓安居乐业的图景让现代人羡慕,也是中华文明极具生命力的根本原因。和中华文明同时兴起的其他古老文明都已经毁灭,只剩遗迹;唯有我们的祖先创造的文明代代相传,直至今日。末句,“六十四根蓍草推演万物苍生”,强调植物对于人类和动物生存的至关重要性,并回应上一卷的结尾,再次暗示“六十四”这个数字对于这首长诗的结构和内容起着关键作用。

《锁钥镇物种调查》的第一、二篇是写作者故乡的人物和美丽的自然环境。而第三篇《残》读来让人心酸不已:“《博物志》未记录的畸形的兽/战战兢兢,凄凄惨惨/它们相互取暖”。那些异类和弱势群体,千百年来,总是举步维艰、四海萍迹。《忆飞禽》中的失去自由的鸟类,何时才能“皆立于满月中央/仰首星相,俯瞰河图”?不仅仅是飞鸟,我们理应自由飞翔着的思想,不是也常常被关在笼子里,“满是铁锈,遍生铜绿”?《种一片森林,让鸟栖身》,同时也是让我们人类和所有的动物栖身,亲近自然,保护日益受损严重的生态环境:“来这里避雨的鹿,舔着梅花与泪水/一排巨大的古木砥砺岁月,时间慢下来”。《去年秋天》以精致典雅的词句,讲述作者劝说一个小孩放生一只昆虫,让它重回大自然的怀抱:“菊瓣扶摇而上,这通往云宵的高台/他劝说孩子将玩物放归一朵黄花/螽斯促织水墨碧霞的背纹上/那个白霜的小手印/慢慢消失不见”。《秋游》写昆虫在大自然中的生存、竞争和死亡。

《饥饿的鸟群》写生存艰难的饥寒时代:“回响起整个宇宙的饥馑/银河万古空冥,黑暗里尚存/相互注视的点点繁星”。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时候并不罕见,由于天灾,更多的是战乱造成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蜂蜜店》则写苦尽甘来,“饥寒已成追忆”。蜂蜜可以从各种各样的花卉中得到,暗喻传统文化博采杂收,使所有人都甘之如饴。而南方狼的笔触远远不止于此,他总是能够在最细微处展现宏大历史:“蛰针辉熠如星,刺入历史的旷野与夹隙/汲取井水红尘,在落日里弯曲锈蚀”。

《语文课》则极尽汉语、汉字之美。方块汉字在全世界独一无二,极具艺术审美价值,唯有汉字的书写可以称之为书法。汉语词汇极其丰富,能够准确表达最幽微的意思。每个汉字都是字形与字意完美的结合,是高度智慧的创造,比如结尾处对于“荒”字的字形与字意的关系,写出如此令人心惊和赞叹的诗句:“一个荒字如诉如泣,父辈们从/装殓过死人的朽木里拍出一粒粮食/都要立即塞入口中”。这些汉语的独特性造就了中国古典诗歌的独特性,其音韵和对称之美无以伦比,使无数西方学者痴迷,在美国几乎每个综合性大学都有汉学专业。

《赛寿》是写中华文明的最人性、最优秀也是最为核心的部分:天伦之乐和孝道。古人最感骄傲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子孙满堂;而长期的治国理念是以孝治天下。孝敬父母长辈不仅是报恩,而且是享受家庭的温暖幸福。如果每个家庭都父慈子孝,那么每个家庭都将是和美幸福的,以至于达到社会和国家的稳定繁荣。天伦之乐是很容易得到的“单纯的欢愉”之一,“听听怀里玄孙儿甜美的童谣”,看看“明月圆于昔年”,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仿佛轻轻流淌着的甘泉。

《期颐或蜂蜜店续篇》是写中华文明长盛不衰,远播四方。期颐指百岁之人,喻中华文明之悠久历史。我们是列祖列宗、古圣先贤的继承人,哪怕是成为远隔重洋的游子,也会保持住中华传统与理念,永远是华夏儿女、炎黄子孙。而游子心中的思乡之情,并不会随时间的消逝而消逝:“一亿年散尽。铜铁也将散入虚空/星辰也如老去的梅花默默凋零/还会不会有几条秋蚕爬上编钟琵琶/撩拨乡音”。

第三卷的终篇《善举三》总结了长久以来“木”对于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极端重要性,在我们出生、成长、生育、终老的每个阶段,都离不开木质器具。木头大概是自然界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了:容易加工、轻而结实,与我们的身体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我们使用木质器皿和家具时,也感到十分舒适。而下一卷的金属,和木的属性有着鲜明的区别。木是民生所系,而金,特备是铁,是战争和毁灭。

 

5 

《青铜调》的第四卷是《商音·鑫》,商音高畅嘹亮激越。角音属金,而鑫字的原意是财富众多,此处暗指金属和金属的撞击,因此这一卷关注的是征战与杀戮,创伤和医治。战争正如在《一个东周时期的战士》中所描述的:“直到向敌阵冲锋/他们之间寒光凝结,青铜刀/进退维谷”。而战争的结果是怎样的呢?很多人在战争大片中看到了千军万马厮杀搏斗的雄壮和血腥。战争结束之后,胜利者凯旋而归,失败者狼狈奔窜。而留在战场上千万具尸体,被寒鸦秃鹫啄食殆尽,最后渐渐只剩累累白骨。南方狼在《武成》里只用两句诗就完成了这部影片:“一本百家姓褪尽墨迹/翻悬风中如灵幡白旗”,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如此残酷惨烈,我们当然应该《止戈》,并用“生肌止血的野草”和“亿万亩药浆”医治战争留下的创痛。但是和平并非是可以乞求得来,而是要以充分的武备和勇敢的战斗意志阻止战争:“众生之炉/恩仇之火,彻夜煅打/我们遗失的骸骨/穿行古道夜色,叩响霜刃”。

《冬至篇》是写人类对动物的大规模的杀戮。宰杀动物主要是为了取食:“在冬至日,我们拎着肉食美酒/围坐苍凉的北方倚着火盆对饮”。宰杀家畜家禽和宰杀野兽不同,家畜家禽是人类饲养用以食肉的。在现代社会,野兽是不应该被捕杀的。它们的家园被人类侵占,数量越来越少,很多已经或濒临灭绝。更重要的是,人类已经对野兽具有了压倒性的优势,捕杀它们易如反掌。但是如果和人类最为接近的野生大型动物都灭绝了,那我们会不会觉得孤单呢?会不会由于生态失衡,发生意想不到的灾难呢?《屠夫》细致地描写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屠夫宰杀一头猪的全过程。这样的场景现在可能很难再见到了。现在都是屠宰场,机器一条龙运作——赶进去一群肥头大耳的猪,出来的是一块块骨头和肉。在我童年时代,腊月是屠夫们最忙碌的季节,特别是接近除夕,从早到晚都能听到猪最后的嚎叫。一个手艺高超的屠夫,会把杀猪变成一种艺术。雪亮的刀锋在猪身上四处游走,“挑出晶亮如银的筋脉与肋条/时光条条倾流,白刃沉入波心/雄壮的嘶鸣渐渐平息”。

《未来世》是幻想人死之后看到的东西。首先是死亡前的一瞬,动物与人一样,“肉身悄然一颤/然后倾斜,让光华溢出,漂起/小小的瑞鹤祥云”。然后肉身化为尘灰,而魂魄飞入云端,“万象归一,了无痕迹”。死亡一直是当代汉诗最集中的主题之一,因为死亡神秘无人知晓——如古龙所云,“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然而死亡又司空见惯,每天都在我们周围发生着。我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相信人死则形神俱灭,尸骨消散后我们就不再存留于世间。但我希望南方狼的想象是真的,我们死后也有个归宿,并且以某种方式轮回再生:“轮换着,更替着,周而复始的消失重现”。

《壑》是写人内心的丘壑,我们时时需要提防和保密。这是由于某种险恶外部环境的存在和以往血的经验教训,使得“还有那点日益凋敝的眼神与手势/须彻底清洗笔上多余的墨水,须/一件不留地没收无弦琴,继续下去/没有比再折断一群哑巴的手指更悲哀的事了”。这对文学和艺术是毁灭性的灾难。而当内心丘壑的形成趋于自然时,我们就很容易被操纵和管理。“钟表框里刀斧大作,终日不歇”时说历史落入一小撮人手里,任凭他们篡改或粉饰。反对者将会“筋碎骨齑/化入庆功的高汤”。要填平这丘壑,需要一代代人坚持不懈的努力,继往开来,为后世子孙营造福祉。

《颠沛》承接《壑》,写的是专制和集权,中华文明最阴暗的一面。“上帝们在前方开会/请奏明身份/仆人可以放行/其余一律遣返”。在专制和集权的茫茫长夜,只有奴才和奴才思想是帝国统治者们真正所需。对于反抗和启蒙,则竭尽暴力之能事,打掉一切不符合要求的想法:“从舌根打掉你会说的/从指间打落你会写的/从心里打消对河山的爱恋/从颅内打倒对直立的冥思”,读来令人泪垂。“年复一年的痛打,所有人都落下病根”,需要医治。

医院当然是医治伤病之所,这里有输液室、化验室、牙科、喉科、内科、产科、中药房和接骨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在《医圣》一节,南方狼看到现代(西医)医术越来越发达,做到了古代医圣梦寐以求的疗效:“他声色俱厉,惊退历代霍乱伤害,俯耳一言,唤回年华青春/他们目光如炬,看透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周身气穴/去腐拔脓,祛损还神,濒死的人也翩然归来”。但是纵然是医圣,也不能治愈像“舅舅”那样的“精神分裂者”,他们是孤独者,被遗弃的人。但是他们“梦游的姿势精彩纷呈”,“亿万张脸庞在爆裂的强光里生动起来”。

在《销金令》中南方狼提出了东西方文明取长补短、交融贯通的思想:“瑜伽术同五禽戏并称养生主,好莱坞并梨园皆升平歌舞/古观象台上野草漫漫,飞船从新的港口驶入河汉”。而中国文化的根基还是需要建立在中华古典文明的基础上:“满太空的星图照出我们/铸黄钟以正音律/炼湛泸以除邪魅”,“以两柄越剑相交,激出火光与铁血”。

 

6 

《青铜调》的第五卷是《徵音·焱》,徵音焦烈燥怒如火。徵音属火,事之象。此卷主要是描写当代社会生活。开篇《薪尽日》讲述中国文化的断裂和陨落,不再能够薪尽火传。在《模仿后翌的人》中,这种文化失传、光芒不再的痛苦折磨着我们:“我们的往昔是充满光芒的往昔/而如今,很多血色茫然褪失/黑色的晚礼服,晦涩的话语,枪械律典/黯然如永夜”。

《雪疫》使我想起二十几年前的往事:“他们真的就扼杀了光/并封闭黄昏后无人掌灯的广场/那场始料不及的雪榨尽最后一丝暖意/几十年前结成的巨冰还在扩加”。我的素不相识的学长们,洒下赤诚忠贞的热血。他们很可能是最后一批理想主义者,“渴求天外那片亘古的桃林”。可是这片桃林在中国的土壤竟是这般水土不服,难以成长。二十年过去了,权力的金字塔没有什么改变。在盛世华衣的今日中国,弱势的人群如“苍凉的蝼蚁奔走八方”。而想改变现有秩序的人如同铁锅中那只蝴蝶,“没来得及展翅就芬芳了/烂熟在水深火热处”。

《冬呀天》讲述母爱。南方狼选取了在寒冷的冬天,母亲为我们缝制棉衣的一个感人场景。这几行简单的诗句,却有着巨大的感染力,让我想起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即使在“天下恒寒”的时代,母爱也可以温暖所有人的心,使他们不至于轻易绝望和放弃。

《丹田》是讲武术在现代社会的作用和地位。武术是中华文明非常独特的部分,对于世界影响巨大。最近几年在好莱坞的大片中,中国功夫是必不可少的元素。但热武器的出现,使再强的武功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一枝手枪就可以让你武功盖世的伯父/他两百斤的虎躯下跪”。小时候看到电影上的义和团英勇无比,用大刀长矛对抗西方狗强盗。后来才知道真相,刀枪不入的气功或符咒在洋人的枪炮子弹面前,根本就是不堪一击。那么武术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当然现在武功不可能再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甚至连防身的作用都很有限。但是武术训练使我们强身健体,动作敏捷,精神坚毅,铸就刚烈勇猛的武魂。南方狼自幼习武,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时代,也曾冲锋陷阵,与街头混混地痞流氓实枪真刀地厮杀较量过。南方狼不仅是杰出的年轻诗人,而且是侠肝义胆的好男儿。若是生在古代,定是书剑飘零的儒生。

《裁缝铺》用海啸的话来说就是“中国时装发展简史”。服饰是文化传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各国、各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衣着,但是我们汉人好像丢失很久了。小时候看电视上转播人民代表大会,除了我们汉人,其他民族都有自己的民族服装。后来专门设计的唐装,总让我感到不伦不类的。看了《裁缝铺》,才知道我们的传统服饰极其丰富,从布料和制作到花样和设计,无一不体现出中华文化典雅庄重之美。

《阳爻》讲述天道阴阳互动、刚柔相济,所以滋生万物。用于人道,则是男女婚恋,传宗接代。新的一代悄然生成,逐渐成长壮大,“奔涌出无尽的奔爬跳跃与飞行”,而我们日渐老去:“我们一生的波光/终被挥干晒尽,焦黑的卵石与面容遁入星空/一挂残帆是一只干瘪的手,裹挟/最后一抔红尘弃于净土”。我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看着他们健康成长,无比满足和自豪。我的父母逐渐步入暮年,我时常回想他们为我所做的艰苦努力和牺牲,仿佛又看到他们的壮年时代,如今父母都已是满头白发。更远的已逝亲人,他们已经永远留在了时光的后面,但那些早年和他们在一起的回忆将伴随着我,直到我也走向生命的终点。

《善举五》是讲述对于陌生人的关爱。儒家将人伦关系分为五种,也就是五伦:“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这五种伦常关系是一个人家庭生活和社会政治生活的基础。可是儒家忘掉了第六伦,也就是和陌生人的关系。在和我们密切相关的五伦之外,我们也应该关怀、爱护落难的异乡人、飘零客,对待他们如同对待亲戚朋友,使“那些巨大的伤疤飘落下来,挂进镇头的斜阳/成为历史与孟春”。

《婴雄或曰祭祀的烟火》讲述祭祀之礼。只有心诚意宁,才能祭拜列祖列宗:“清茶冷餐,独卧寒舍/遥忆无欲无求之往昔/直道目光悠远,思绪祥宁”。祭祀先祖乃是表达我们慎终追远之意,不忘自己的传承和血统,也是追思先人的恩泽。结尾处幽界复原冥器的想象非常精彩:“烧掉的纸马车笙乐飘飘/带走受伤的饥荒的阴灵/而烧掉的纸宫殿/使大批无家可归的亡魂/安居乐业”。

《水火之间》描写当代社会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生活百态,是一幅当代清明上河图:“一个同事被炒了鱿鱼,一个亲戚刚涨了薪水/一个叫淼的情人,一个叫焱的兄弟/保险丝烧了,水笼头坏了/或处于焦灼状态,或降入冰点”。南方狼诗歌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关注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起居,是当代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水火是两个极端,在大部分时候我们居于其间,而极端时刻的记忆最为强烈:“火烧水溺的痛楚之后/留下烈焰、沧波的胎记刺在前胸额头”。水和火也是古代战争中常常使用的战术,《三国演义》中三次最大的战争:官渡、赤壁和夷陵,胜利者用的都是火攻。

最后的《统计员》和《统计员续》,首先讲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消耗:水、电,天然气、物业费等等。南方狼围绕这些物资,在古今之间穿梭往来,对比现在和古代的生活,也是从一个侧面深入到我国的历史:“这个国家煊煌的王朝曾经沧海/夤夜,河汉星棋闪闪,大地篝火丛生”。然后是写极端不合理、不公正的户籍制度:“统计户籍的人目如鹰隼、体察入微/祖辈的名字保存在无法查阅的户部的高墙“。现在的中国到处莺歌燕舞,听不见钟鼓齐鸣的大音。更无人去收拾“那些闪光的铜片、琉璃、珠粉与蛋壳”,它们将逐渐消逝于“落日焚毁的时空”。

在全诗的结尾,南方狼以口技作为结语:“那个人始终在暗处/用狸猫的声音驱赶硕鼠/他坚持以上古的舌头发音/鼓女娲笙、拨伏羲琴”。南方狼想用一种无比庄严正大、苍劲悠远的声音驱散这个时代的暧昧、阴暗和迷雾,用黄钟大吕、关西琵琶唤起一个民族的自尊、自强和自豪。为此,“五千年了,他喊哑了嗓喉,仍不遗余力”!

 

7 

诗人海啸曾这样评价《青铜调》:“它穷尽一个诗人的全部青春、才华与诗思”,是“中国新诗最为壮丽的史诗画卷”。我以为这样的赞誉是非常恰如其分的。这部长诗是现代汉诗将近百年开拓与积累的硕果,是堪与西方现代诗歌经典相抗衡的纯正的中国式诗歌写作。这部作品架设了一座连通现代诗歌和古典诗歌的桥梁,使中国诗歌从诗经楚辞开始,中间历经汉魏乐府、唐诗宋词、元曲杂剧、明清戏曲(杂剧戏曲很像现在的诗剧),直到现代诗歌一脉相承。同时南方狼又从当代和现代西方诗歌中汲取了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等现代和后现代的表现手法、技巧,以及观念,应用于这部长诗写作的全过程。因此《青铜调》是集当代汉语诗歌之大成的作品,其大百科式全景写作和缜密严谨的体系式写作,将会受到今后诗歌界越来越多的重视。

在诗学上,我没有太多的发言权,我始终只是个业余诗歌爱好者,对于现、当代诗歌仅有一鳞半爪的认识。但《青铜调》的成就绝不仅仅限于诗学和语言,在思想哲学、社会政治等诸多方面均提出了非常深刻的思考和远见卓识。首先是对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归宿,对于时间、空间的虚无与存在和联系与对立的思考。这种思考又体现在其诗歌语言风格上,南方狼的诗歌语言更接近于古典诗歌的质感和感性,区别于西方诗歌语言较强的思辨性和理性。比如对于时间永恒的思考,杜甫有这样的诗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而艾略特的诗句却是这样的:“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假若全部时间永远存在?/全部时间就再也都无法挽回”。南方狼在《青铜调》中有这样的诗句:“月轮夜夜照晒,那些恍世裸现的骨殖蜿蜒不息。各表霸迹。/时光泱泱而退,巨大的洋盆,神的杯盏/一头龟在大海尽处破出黄沙,继续以爬行代替跳跃”。在这一点上南方狼和古典诗歌靠得非常近,特别喜欢用具体和有形表达抽象的道理。比如他的诗作《备马营》中有这样的诗句:“河窄了,铜轻了,驹瘦了/伤口也愈合到痣的规模/历史在缩小/针尖大的遗址/被白蚁压在腹底”,讲述时间的流逝使许多历史事件逐渐失去原来的重要性,直至被完全遗忘。另外对于生命的起源和归宿,灵魂和肉体等等,南方狼都有深邃的思考,用极富想象力的语言和形象加以表达,此处不再一一赘述。我想强调的是,诗歌虽然外在表现为几乎纯粹的审美,但是内在的精神气质和灵魂是智慧和哲思。思维的活跃和深化是诗歌发展的动力之源;一旦思维枯竭,再漂亮的词语也是空洞的,不会变成优秀作品。

《青铜调》同时也提出了一些极为重要的现实问题,其核心是我们人类和自然究竟应该是何种关系,怎样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合理的。这一问题涉及科学、宗教、哲学、社会学、政治学的各个层面,是当代中国有良知、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所必需严肃思考和面对的。这一问题也伴随着人类文明发展的整个历程,需要置于历史的大背景中加以考虑。我们传统的思维和生活方式是否全然过时了?古圣先贤的理念思想是否都应该摒弃?《青铜调》的回答是非常清楚的,中华文明的优秀传统不但应该保持,而且还要继续发扬广大,因为这是解决很多当代现实问题的答案。

比如日益严重的污染问题。记得小时候故乡的夏日夜晚,繁星点点,蛙鸣阵阵。两个月前回到故乡石桥镇,晚上我看到的星星不会多于一百颗,一声蛙鸣也没有了,大地和天空都是雾蒙蒙的,非常压抑。最近看到有关长江的报道,中国垂死的母亲河长江生态濒临崩溃。国际权威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杂志再次发出警告,若不赶紧休渔阻污,长江中的各种鱼类,尤其是江豚,都将遭受灭顶之灾。十几年前,鄱阳湖里的江豚有着这样的生活规律:早上从湖里出发,畅游30-50公里后进入长江干流,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它们又回到湖中栖息,正如《买鱼赋》中所描述:“它们依旧保持在八百里洞庭或星光辉映的江水里奔腾的姿势”。而现在这种规律早没有了,早就换成了鄱阳湖水面上近千艘千吨位以上的挖沙船。当前无休止的过度开发,只为满足人类越来越贪婪的物欲,最后会毁掉人类自身。而我们祖先的理念是过简单质朴的田园生活,尽可能地接近自然并和自然融为一体,永远不被物欲遮蔽精神的万丈光芒。

现代人的物质条件和古人相比是远远提高了,可是我们为什么总是感到精神上的痛苦和空虚越来越强烈?当然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问题,每个时代有着完全不同的悲欢和情感。但是现代人过分追求物欲,甚至于声色犬马,完全失去信仰和灵魂,变成行尸走肉。我们需要精神的向度和景深,需要信仰和信念。古代中国和西方不同,没有强烈的宗教意识,而是以文学艺术,特别是以诗歌为宗教、为庙堂。和宗教相比,诗歌是对真善美自发的感动和向往,对生命由衷的敬畏和仁爱,对天地永恒之道的无尽求索与遐思。而宗教,虽然也劝人为善,但往往是建立在恐吓的基础上,因为怕下地狱才行善积德。特别是基督教,在其残忍血腥的教义里难以读到善良和正义。很多国人认为基督教是西方国家发达的原因,其实刚好相反,反对和限制基督教才使西方国家从极其黑暗的中世纪走向现代化,超越了此前一直领先的中国。现在中国精神层面的主要问题是日益严重的诗歌、文学以及其他艺术的庸俗化甚至下流化,解决的办法不是如某些人所鼓吹的“中国基督化”,而是要尽快愈合中华文明的断裂,将文学、艺术之根重新连接到高贵典雅的传统人文血脉。正如《青铜调》所高奏的,“铸黄钟以正音律/炼湛泸以除邪魅”。

当然中华文明并非完美无缺,其阴暗的一面也同样非常严重。南方狼的可贵之处在于对此并不美化或是逃避,不厚古薄今。对于一个无比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来说,这一点非常难得,从前有很多有名的国学大师,不惜为此诡辩。《青铜调》直指其最阴暗的一面:集权与专制,对大众思想和肉体的奴役和禁锢。《青铜调》同时提出以平等、自由和博大之爱重建中华文明的缺失部分。其实这些思想在先秦时代就已经产生,只是被后世遗忘,湮没在历史的废墟。《青铜调》也表达了作者的无可奈何与坚定的决心和信心。

最后还是让我们回到诗歌本身。《青铜调》涉及的领域之多,不是一两篇文章就可以完全阐明的。面对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诗歌文本之一,我感慨她在诗歌界受到的冷遇。然而一切难掩其璀璨的光焰,江河般奔涌向前:

 

    在雪球中心钻木取火

    暖热一条细小的冰河

    血液开始澎湃.从未来的殷红后面

    将奔涌梅花与孔雀鱼的斑斓

    石壁,一地光明的碎片

        ——《南方短歌·茧》

 

我以为南方狼的诗歌受屈原、杜甫和李贺的影响最大。屈原的《离骚》语言瑰丽,结构庞杂雄伟,融入大量的神话传说及历史人物故事,使诗篇波澜起伏壮阔。杜甫是中国古典诗歌集大成者,达到古典诗歌的顶峰。其诗境界雄浑开阔极尽苍凉,格调抑郁潦倒而又慷慨激越,对仗工整入律,而又天然混成雕琢全无。其为人忠诚、坦荡,仁爱,是完美主义、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最杰出的代表,有着“近乎愚蠢的勇气”(西川)。而李贺的诗奇崛冷峻,悲惋绮丽,有着异乎寻常的神奇想象力。从南方狼的诗句里不难看出屈原、杜甫和李贺的诗歌元素,特别是杜甫对南方狼为人为诗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杜甫的诗是记录唐朝由盛转衰的诗史,而南方狼正在建立对当代社会全方位记录的诗歌体系;杜甫年幼时即遍读所有典籍,以极端的勤奋和天才成为古典诗歌的峰顶,而南方狼饱读经典博览群书,知识体系驳杂而学养深厚,使他具备了成为当代汉语诗歌领军人物的条件。《青铜调》之后,南方狼又写出了规模更为宏大,意象和语言更为精微幽深的长诗《大梦依稀》。虽然还没有最后完成,但从已经完成的部分来看,我以为这已经完成了对《青铜调》的一次超越,年轻的南方狼正用坚实的脚步向着无限的峰顶迈进。

 西风

                                                      2010年夏于科州Arvada


附:西风随笔

海啸和南方狼
(2007-08-01 11:23:20)   

 

  如果说骆一禾和海子是一对麦地的孪生兄弟,那么海啸和南方狼就是秋夜的一对双子星。我时常仰望星空,想像月光如何翻嗮鱼鳞,秋天的灵魂该有怎样的厚度:如果月光翻晒鱼鳞,河流延续/被琉璃瓦嵌满的历史就/来回如马匹,一光年的偏离也恍惚如/美丽传说接近我们。夜露无边/缝补星相图的人,仰观俯望皆是/井然有序的苍茫(南方狼《在秦皇岛西北郊仰望星空》);天鹅入睡,上帝不肯原谅/一只蚂蚁流落在/冰雪之上/自登岸的光谱俯首/灵魂起飞,秋天的厚度/被雨水洗劫一空(海啸《追魂记》)。
  海啸的诗有大海的深邃磅礴,南方狼的诗有高山的奇崛雄伟。他们的诗将会成为当代汉诗值得持久保存的一部分,也就是逐步形成新的传统的那部分。
  《海啸三部曲》是大海的一次恣意奔涌,浊浪排空,极尽汉语之美,人世之殇。《祈祷词》是痛,《击壤歌》是思,《追魂记》是愈。三部长诗相辅相成,以充盈天地的强大生命力场浑然相系:在冰凉的夜色里泣血哀鸣,在荒芜的倒影里履冰求鱼,最终用铜体之躯建构纸上城堡。如深海珊瑚,静静沉于月明珠泪。而鱼龙潜越,光华晶莹。
  南方狼以他的第一部诗集《狼的爪痕》横空出世,技惊四座。《逐鹿者》则横戟独啸于峰峦苍茫,长风万里,肝胆皆冰雪。而时光深处,一枝生冷,开创了独树一帜的诗风,力图恢复汉唐已降在中华诗歌中逐渐失去的博大、厚重、辽阔、悲怆。诗中奇幻瑰丽的想像力追李贺,苍劲险峻的词句章法仿效杜甫。每每至于浩瀚无垠之处,令人目不暇给,心驰神往。
  海啸的诗沧桑,仿佛一个老者在时光中逆行。诸如“老”,“苍老”之类的词汇比比皆是:天空视为马厩/徒其表像的苍老栅栏(《最悲伤的夜晚》);一盏灯的旅程/从来是富足的,醒着/几度潮声,和苍老(《追魂记》)。
  南方狼的诗冷峻,连太阳也没有温度:巴人的面具在那年春寒料峭/鱼蠕动,水纹喘息。通明处/我扭头去看没有温度的太阳(《巫》)。他没有所谓的青春写作,激情和爱情也是冷冷的:擦肩而过的情人/在长街/匆匆交换背景(《别离》)。
  海啸诗歌的中心场景是黑夜,无数次在黑夜中哀歌、守望、起程、穿行:黑夜是眼睛的囚徒/葬于梦想的海了无声息(《竭》);即使我此刻将抵达/黑夜指向的天堂,并以身体靠近(《盲》)。黑夜给海啸以温暖和栖身之所,黑夜孕育着海啸的飞翔之梦。
  南方狼诗歌的中心意象是青铜:青铜在暮色里苍老,我藏匿/袅袅白雾,神州万里飞雪/无数次弥漫,掩埋与重现(《鸿慈永枯》)。青铜象征着华夏悠久、持续、坚韧、卓越的文明。和其他古老文明相比,更具长久的生命力。但是在现代工业的背景和破碎的家园里,这青铜上已是碧血斑斑:江水向西,那些流逝在青铜里的血/带鳞的脚爪不融于任何暑气与寒流/无声无息绕大地环行的精灵/它是人间古老悲剧的中心(《潮》)。
  海啸诗歌中的时间,几近虚无:时间推窗而去/抵达心中便/不复存在(《由来已久》);起舞者,云上度日/一边阴霾,另一边时间散去(《追魂记》),隐藏着巨大的悲伤和无奈。即使是实在的,时间仍旧“紧闭双唇,被固体包围”(《石头塞》),拒绝回忆和妥协。
  南方狼诗歌中的时间充满着历史的困惑和迷幻:许多时间悬在这里/阳光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头发黑也不是,白也不是(《故宫钟表展》);幽蓝的鸟蛋滚满时间/众多悬空的内心就填充白雪(《在回龙观仰望星空》)。而午门的那只乌鸦蹲在似是而非的时空里,目睹了一次次没有必要的重复的杀戮。
  海啸诗歌最关注的是灵魂:只有黑夜是整洁的/带走所有光明的见证/收割后的灵魂啊/此处是否得以安息?(《白桦林》)。这是一个物质的时代,要保持住完整的、洁净的灵魂,是件徒劳无益的事情。海啸在《追魂记》中极力塑造的白天鹅,以及天鹅的泪水,将会成为我们的时代中最为感人的形象之一。
  南方狼诗歌最关注的是血统,他不断仰望和寻找被割断的文化血源。经历了一、两百年来主动的和被动的各种文化和思潮的倾洗甚至扫荡之后,我们自己的血脉,尤其是其中最为高贵和独异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南方狼主动承担了这一艰巨的诗歌使命,凭着他对于传统文化的信心、醉心和深厚造诣。
  海啸的诗源于个人丰富而沉痛的历史,《海啸三部曲》被誉为一部个人史诗,他的短诗也大都是个人生命的片段和缩影。其主题集中于亲情、恋情和时光流逝带来的悲情、无奈和向往。值得一提的是海啸的爱情诗,和同代诗人相比,所占的比重应该是很大的。而比海啸小九岁的南方狼,正值恋爱的年龄,以爱情为主题的诗却难得一见。
  南方狼的诗往往着眼于一个民族光荣而辛酸的过往,以及忧患、焦虑与希冀并存的现实。《夜游圆明园》是无比沉痛的历史,《小姐》系列是悲怆的现实。南方狼诗歌另一方面的主题是穿越时空眺望星辰、火痕、亘古的大陆、早已绝迹的鸟兽虫鱼,集中体现在他的标志性作品组诗《出巫峡记》和《仰望星空》系列中。
  他们的诗都深具宗教审美,从不同的指标向度对生命和宇宙充满终极的想像和追问。都饱藏古典神致,以不同的诗质试图打通现代和传统之间的阻隔,架设一座桥梁。都朝向母语的根性和诗歌的内核,用不同的语言黄金和灵魂火焰打造桂冠。
  海啸日显苍老,看上去要比年龄大许多,但他的诗始终保持着激情,并渐渐趋向澄明幽远。南方狼风华正茂,长期的武术训练使他目光坚定敏锐,精力充沛,而他的诗却老成持重,肃穆庄严,如庙堂钟鼓。
  他们因为诗歌相识,因为诗歌相聚,在诗歌的漫漫长途中互相扶持、互相超越。南方狼纵声长啸时,海啸一定在倾听;海啸卷起风暴时,南方狼一定在鼓掌。他们对于对方都有着至高的期待和苛刻的要求。作为他们共同的朋友,我期盼也坚信他们的诗歌还会带来更多的惊喜。
  两者相比,我喜欢南方狼的诗也许更多一点。这是由于他的诗歌中的文化异质,以及古典与现代杂揉并蓄的技法。他们的近作都在不同程度上对自身进行着艰难的超越。
  海啸在《红树林》一诗中写道:两个人的穿行/留下歌特、拜占庭、一座中世纪古钟/留下红树林/留下未来传说中的/我们。我想这是他们两人的写照。
  
    2007年5月于Berkeley转帖 :西风《仰望与重建》 - am的博克 - am的博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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